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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乌坎困局

 

乌坎困局

文·图_本刊记者  潘则福   发自广东乌坎

 

辞职

 

履新一年,辞职阴影已几次笼罩深陷土地“泥沼”的乌坎村委会。

2013129,乌坎村委会负责土地资产、资源和治安等事务的村委会委员张建城提出辞职。

在这份辞职声明中,张建城写道,“因为年轻缺乏经验,导致管理缺陷,决定辞去所有职务。希望村民谅解继续为工作牺牲的村干部们。”

说起张建成要辞职的事,村民林天生面无表情。他对村委会的人已经失去信任,“土地拿不回来,他们要负全责。我很后悔,把票投给他们。尽管,当时除了他们,我也不知道投给谁……”

但张建城的辞职没有生效。村委会主任林祖銮动情地挽留了他。张建城继续在村委会上班。常常,他会路过前同事庄烈宏的茶叶铺。

201210月下旬,村委会委员庄烈宏辞职。

退出乌坎权力核心的庄烈宏,在离村委会两百多米远的位置,开了一家茶叶铺。在村委会已很难再见庄的身影出现。林祖銮称,这是庄烈宏第二次提出辞职。庄烈宏递交辞职信后就没来上班,村委会一直未把他除名,但已停发其工资。

33晚,庄烈宏告诉廉政瞭望记者,辞职是因为很多想做的事情都做不成,“有太多阻挠”。

在被问及“阻挠”来自何方时,庄烈宏犹豫了很久后,说“都有”。

说完这句,他陷入了沉默。在廉政瞭望记者追问下,庄烈宏又言:对其打击最大的是,一些想法得不到林祖銮的支持。比如,定期公示土地追讨进度;比如整顿治安队涣散的纪律。

伴随着土地追讨进展停滞、庄烈宏的黯然辞职,2012910月间,林祖銮一时旧病复发,在家养病逾20日。

现在,林祖銮的考验或许又要到来。

今年2月的最后一天,乌坎村委会副主任杨色茂写了一封致村民公开信。此前,许多村民一直在抨击他和林祖銮履职不力。乌坎维权期间,作为维权的中坚力量,杨色茂和已去世的薛锦波的声望,仅次于林祖銮。

出于某种考虑,他还没有在村里公开这封信,只是给不少人看过。

在这封信的末尾,他表示,3月底,自己将决定去留。

乌坎村民反映,现在村委会被骂的最多的是杨色茂。杨色茂表示,自己被骂得多,是因为自己做得多,所以错得多。

在各类指责中,他最介意的是,被村民指控在省里投资的民生工程中,涉嫌收受包工头贿赂。在廉政瞭望记者采访杨色茂的过程中,他几次提醒记者,要注意分析乌坎的形势。

至于辞职,杨色茂甚为爽快地告诉廉政瞭望记者,“这非我本意,但也是退路一种。”

“土地,最核心的就是土地。在对土地解决情况不满的情况下,村民就觉得村委班子没作为。”乌坎村委会另一名副主任洪锐潮说。

对于自己的去留,洪锐潮表示先把乌坎避风港建好再议。

林祖銮证实,至今年3月初,乌坎村收回的土地是3500亩,加上分配的宅基地400多亩,有近4000亩左右。其他的7000多亩,已经被办了国土证,想要回来,困难重重。

村民不这么想。村民称村委会没有明确公示讨回的地段范围,这是对村民知情权的藐视。

 

抗议

 

村民累积的情绪在乌坎事件发生一周年之际爆发。林祖銮称2012921日,大约100多人进入村委会,表达不满。

这次村民们的抗议对象是半年前他们自己选举出来的村干部。

言辞激进的村民张小白不断重复说,这是莫大的讽刺。

多名乌坎村委会干部认为,这不代表真正的民意,来的这一百多人,不过是想借机闹事。杨色茂补充道,一些人想闹事,不过是想用暴力手段夺回土地,“这很危险……”

说到这里,杨色茂情绪激动。他几次欲言又止,似乎想向外界传达乌坎村的分歧有多严重。

乌坎事件后,从珠三角搬回村里住的中年妇女谢平平说,自己没有参加去年921日的抗议,但如果下次再有人组织,自己会去,“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,我只要土地。”

林祖銮的一位朋友如是分析个中玄机:“大家闹除了针对村委会,也想引起上级政府注意。”

60岁的村民王中生谈及乌坎现状,很是愤怒。“穷人不需要民主,我们只要分到土地,或者分到钱。”

不同于上一辈人更在乎实际利益,乌坎的年轻人显示出对政治权利的偏好。

年轻人曾在乌坎维权中扮演过重要角色,一些人现在仍选择支持村委会。

“毕竟是我们自己选出来的。他们有问题,我们要帮忙纠正。他们遇到困难,我们要支持。我记得富兰克林·德兰诺·罗斯福说过,如果民主生病了,就需要更多的民主来治愈。”

说这话的乌坎青年今年23岁,是王中生的小儿子,也是两个娃娃的父亲。他说自己初中毕业,除了带孩子,就是上网搜和乌坎有关的新闻来看,“我爸比较关心村干部能不能带来更多实惠,我倒觉得实现民主权利重要。”

这个青年一直在网络空间关注乌坎90后维权代表张建兴,即使他们未曾认识。

面对乌坎暗涌的批评,张建兴认为,乌坎虽然民选出了新村委会,但乌坎的村民自治才刚刚开始,新的抗议以及未来对村委会的其他批评,都会是这个南方中国小渔村实现高度村民自治的一部分。

也有村民肯定村委会帮助乌坎村实现了积极变化。

村民李凤霞说,林祖銮做的最大实事就是让村里通了自来水。以前,很多家庭用的是井水,现在村里很多家庭随时都能用上水。

 

大局

 

在用自来水淘完米后,李凤霞不忘同情林祖銮,“村民对林祖銮的批评太多了,搞得他灰心丧气。其实林老不错的,就是他手下的年轻干部不行。”

对李凤霞的评价,村委会干部有不同看法。

有村委干部认为,林祖銮公道正派,但家长作风重,思维保守求稳,工作干不好,在意料之中。

另一名村干部举例称,按规定,必须一年召开一次村民大会,但新村委会履职一年,村民大会一直未能召开。

“我觉得需要开,这是我们对村民的承诺。可是林祖銮认为,有人会借机闹事,不利于乌坎的稳定,一个人就决定不开了。这个太武断了,也伤害了村民的信任。怎么可以为了结果不要过程……村委会内部对这事是有看法的。”

林祖銮称,同事的不理智,愈发使自己心生倦意。

村民代表林守忠发现,林祖銮和这群年轻同事们的分歧,日渐严重。“尽管村委会里的年轻人承认,林祖銮更善于处理与政府的关系,但他过分讲究大局的一些做法,还是令年轻人充满沮丧。比如,他不希望年轻人把村里的事情拿到网络上去说。”

林守忠参加了乌坎维权全过程。他认为,乌坎的权力格局有更为隐秘的脉络。不仅村干部对林祖銮有看法,村干部之间,亦早有隐秘裂痕。

“作为维权时期的主要力量,中年群体的代表杨色茂,和代表乌坎年青力量的庄烈宏、洪锐潮、张建城一起进入村委会,个中博弈,在所难免。真正的看点,在2014年村委会选举,那时,还会有他们之外的人出来选。”

林祖銮没有否定林守忠的揣测。他决定继续干下去。他说:“工作有困难,否则就不能叫工作了。”

此时他的笑容,有点生硬。一碗饭只扒了几口,没有再吃。

他的工作还很多。他想说服村民,乌坎的未来不仅仅是土地,“省工作组在选举设计、村务公开等各方面给予乌坎很大帮助,我们也完成了一次不出乱子的选举,这都是乌坎的财富,为什么都视而不见呢?”

令他抑郁的是,很多时候,他的声音只能通过互联网,再传递到他的邻里乡亲眼中,“我有时已经不知道怎么和村民交流了”。

习惯上网打印新闻看,是乌坎一景。他有想,下次,和媒体记者聊聊,什么叫民主的有序参与。

“乌坎人压抑了很久,现在大家可以自由批评了,村里一下有了很多批评。一些不正常的,我不接受。另一方面,不少人对权力很饥渴,却不知道权力会害死人。”

在他说完这话的第二日,在一间乌坎村民聚集的便利店门口,村里刚修的水泥路出现多条裂缝,还在持续引发民愤。

“本来我主张‘交钥匙工程’,但村委会认为要对村民负责,自己做业主单位。你看,现在工程质量出问题了,我们又罪孽深重了。”林祖銮说。

34晚间,在乌坎一个年轻人聚集的大排档,张建兴拿出手机,看着里面的歌词,给在座的友人唱了一首他写给薛锦波的歌。是夜,薛锦波三个字成了一群年轻人取暖的火。

也是这晚,林祖銮呆坐在家里。

去年的选举日,是他现在可以回忆起的,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。八点过,一阵门铃响起,他习惯性地走到客厅的电视桌面前看了一下监控视频。

这是他开不开门的依据。春节前,他家大门上“谢绝会客”的标签被妻子撕掉。妻子说,“这个提示一点用处都没有,来了客人,你哪次不热情?”

和这个标签一起丢失的,是乌坎人对他的尊敬。以前,大家喜欢称他“林老”。现在,很多人直呼他“林祖銮”或者“老家伙”。

 

发布者: 发布时间:2013-08-20 点击率:77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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